·編者按·

《全球婦女峰會主席聲明》將“實施家庭友好和家庭支持政策措施,保障婦女在家庭中的平等地位和權利,促進家庭成員共同承擔家庭責任”列為十大行動倡議之一。該倡議突破了傳統家庭政策對福利補償的單一認知,將家庭場域的權利保障與責任共擔提升至全球婦女發展治理的核心議程,為各國將多邊性別平等共識轉化為家庭政策制定、公共服務供給等具體行動提供了可參照的路徑指引。

■ 楊菊華

2025年全球婦女峰會立足百年變局下全球婦女事業取得的成就,面臨百年變局加速演進、世界進入新的動蕩變革期、人類走到新的十字路口的挑戰,以務實作風與前瞻視域發布了《全球婦女峰會主席聲明》(以下簡稱《聲明》)。《聲明》堅持將婦女發展視為社會文明進步的標尺與可持續發展的關鍵,將“實施家庭友好和家庭支持政策措施,保障婦女在家庭中的平等地位和權利,促進家庭成員共同承擔家庭責任”列為十大行動倡議之一。這一倡議在全球性別平等進程面臨倒退風險的現實語境下,精準把握了性別平等與家庭發展的內在關聯,折射出當代性別平等運動最深層的理論張力與實踐前沿,將家庭場域的權利保障與責任共擔提升至全球婦女發展治理的核心議程,為各國將多邊性別平等共識轉化為家庭政策制定、公共服務供給等具體行動提供了可參照的路徑指引。

權利保障·責任共擔·發展賦能:家庭友好政策的三維價值重構

《聲明》中有關家庭友好的倡議,突破了傳統家庭政策對福利補償的單一認知,構建了“權利保障—責任共擔—發展賦能”的三維理論框架,推動家庭政策轉型升級。

權利保障構成政策的邏輯起點。該倡議明確“保障婦女在家庭中的平等地位和權利”,本質上是對“婦女的權利就是人權”理念在家庭場域的具象化延伸。家庭作為社會的基本單元,其內部權利結構直接影響婦女的生存質量與發展機會。傳統社會中,婦女往往被默認為主要照護者,其勞動價值被嚴重低估甚至無視,形成了家庭責任女性化的結構性不平等,既未將其納入社會勞動統計范疇,也缺乏系統性的公共補償機制與政策支持,最終導致婦女的家庭貢獻長期被排斥在制度性保障之外。《聲明》強調的權利保障,不僅包括財產權、決策權等法定權利的平等賦予與落實,更指向家庭內部無形資源的公平分配——如時間支配、發展機會、情感支持等。這種權利認知的深化,打破了將家庭事務視為私人領域而回避公權力介入的傳統誤區,確立了家庭中的性別平等是性別平等重要構成的理論共識——這不僅為推動公權力介入家庭場域的權利保障提供了正當性依據,更從根源上夯實了婦女平等權利的實踐基礎,因為唯有實現家庭內部的性別平等,婦女在教育、就業、政治參與等社會領域的平等權利才能獲得穩固支撐,進而推動全社會性別平等進程的系統性進階。

責任共擔彰顯政策性別正義的本質。“促進家庭成員共同承擔家庭責任”直指全球性別平等進程中的核心癥結。聯合國數據顯示,即便在發達國家,女性承擔的無償照護勞動時間依舊遠遠超過男性,且發展中國家的性別差距更大。這種責任分配的失衡,不僅直接擠壓了婦女的教育、就業與發展空間,更固化了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刻板印象。《聲明》提出的共擔理念,并非追求責任分配的絕對均等,而是倡導基于能力與意愿的實質性平等——既反對將家庭責任完全強加于女性,也避免走向男女平攤的簡單化理解。這一理念的核心要義在于,突破傳統性別分工的桎梏,其關鍵抓手便是將性別視角融入家庭政策設計的全過程,通過系統性的制度安排消解固化的角色認知與分工慣性。

發展賦能維度體現政策的長遠價值。家庭友好政策絕非局限于家庭內部的權益調節,其終極目標是通過優化家庭支持體系為婦女全面發展創造條件。婦女發展與家庭建設存在雙向促進的辯證關系。一方面,婦女全面發展既意味著其教育素養、職業能力與社會視野的全面提升,可為家庭決策提供多元視角、為子女教育注入科學理念、為家庭發展拓展資源渠道,進而從根本上提升家庭建設的質量與活力;另一方面,良好的家庭環境往往表現為平等包容的家庭氛圍、合理分擔的家務模式與相互支持的情感聯結,可為婦女減少后顧之憂,使其擁有更多時間與精力投入學習深造、職業發展與社會參與,從而夯實自身全面發展的基礎。《聲明》深刻把握了二者之間的互動關系,將家庭支持政策視為婦女發展的賦能器而非避風港,通過減輕婦女的家庭負擔,釋放婦女在經濟、政治、文化等領域的潛能,實現家庭角色與社會角色的平衡發展。這種發展導向的政策定位使家庭友好措施成為落實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中性別平等目標的關鍵抓手。

盡管《聲明》倡議凝聚了國際共識,但家庭友好政策在實踐推進中仍面臨多重結構性障礙:輕視女性的觀念深深植根于傳統性別文化,文化觀念轉變滯后于制度變革;資源投入不均衡的物質障礙使得很多國家難以提供實質性的家庭支持:數智時代帶來的數字性別鴻溝導致女性難以平等獲取數字化家庭服務資源等。這些都制約著女性在家庭和社會中的平等地位與權利獲得。

各國婦女命運休戚與共:家庭友好政策的多邊合作展望

《聲明》強調“各國婦女的命運休戚與共”,家庭友好政策的推進離不開全球層面的協同合作。在百年變局加速演進的背景下,國際社會應秉持命運共同體意識,構建多層次的合作機制,共同破解家庭友好政策推進中的全球性問題。

建立家庭政策的國際標準與對話機制。聯合國要積極引導各國開展主題活動,使家庭成員共擔責任成為全球共識,通過文化層面的協同,為家庭友好政策的落地營造良好的國際氛圍;明確政策設計的核心內容與評估標準必須遵循性別平等原則,為各國政策制定提供參考框架;定期舉辦家庭政策國際論壇,搭建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經驗交流平臺——發達國家可分享其在托育服務、照護保險等方面的成熟經驗,發展中國家則可提供低成本、本土化的實踐案例。這種南北合作有助于避免政策一刀切,實現國際共識與本土實踐的有機結合。

強化發展援助中的家庭支持導向。發達國家及國際組織應加大對發展中國家家庭友好政策的援助力度,鼓勵和推動發展中國家將家庭支持納入南南合作與三方合作框架,加強家庭友好基礎設施建設、推動家庭友好的能力建設。未來5年,中方將提供1億美元全球發展和南南合作基金額度,同國際組織合作實施促進婦女和女童發展合作項目,以婦女和女童為優先受益對象,在民生發展領域援助1000個“小而美”項目。中國以實際行動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為落實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注入強勁動力,彰顯了真正的多邊主義精神與在全球發展議程中的引領擔當。

推動家庭責任共擔的全球文化傳播。國際社會借助各類多邊平臺,開展性別平等文化的交流傳播,消解家庭責任女性化的固有觀念。通過制作多語言的宣傳材料、舉辦跨國性別平等文化節等形式,展示家庭責任共擔帶來的雙贏效果——既提升婦女發展質量,又增強家庭幸福感。聯合國要積極引導各國開展主題活動,使家庭成員共擔責任成為全球共識,通過文化層面的協同,為家庭友好政策的落地營造良好的國際氛圍。

推動數智賦能的家庭服務創新。在數智時代,通過國際協作與多邊機制整合全球資源,為家庭友好政策提供新路徑。聯合國婦女署、聯合國開發計劃署、人口基金等機構有必要與國際電信聯盟等機構聯合建立全球數字家庭服務協作機制,助力發展中國家提升數字化基礎能力。推動數字家庭服務結對合作,由技術領先國提供培訓與設備支持,發展中國家結合本土需求優化應用,將數字服務延伸至偏遠地區。在此基礎上,需配套實施三大針對性舉措:一是開設面向偏遠地區婦女的數字技能專項培訓課程,結合其實際需求設計教學內容,破除技術使用門檻;二是建立性別敏感的數字服務評估機制,將婦女的數字服務使用率、滿意度納入項目成效考核指標,確保政策設計與落地環節的性別平等導向;三是搭建婦女數字權益保障平臺,針對數字服務中的性別歧視、信息泄露等問題提供維權支持,同時鼓勵婦女參與數字家庭服務的研發與應用設計,增強其在數字變革中的話語權,從而避免因性別數字鴻溝產生新的不平等,真正使家庭友好政策惠及所有家庭、全體婦女。《聲明》呼吁,“把握數字技術和人工智能等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機遇,促進婦女充分、平等、有意義地參與和領導數字變革,從數智技術源頭上推動消除對婦女的偏見、歧視、暴力和陳規定型”。激活數字技術的共享價值,打破資源壁壘,能夠提升家庭服務的可及性與效率,為全球家庭友好政策注入包容性動能。

家庭是婦女發展的第一場域,也是性別平等的初始單元。當家庭友好政策真正落地見效,當家庭成員實現責任共擔,婦女才能在平等的家庭環境中獲得全面發展的機遇、為社會進步貢獻更大力量。正如習近平主席強調的,推進婦女事業發展是國際社會的共同責任。落實全球婦女峰會的共識,需要各國秉持命運共同體意識、凝聚合力,以堅定的行動破除障礙,讓性別平等的光芒照亮每一個家庭,讓家庭真正成為每個婦女幸福的基點,成為全球婦女事業高質量發展的起點。

(作者為中央民族大學人口與民族發展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